数字时代“梦工厂”:为流行文化爱好者们打开的“混剪”之门

数字时代“梦工厂”:为流行文化爱好者们打开的“混剪”之门

2019年12月02日 09:40:00
来源:澎湃新闻

混剪世界奇特现象:半夜不睡觉,假扮猪八戒?

当听到“猪悟能”这个名字时,谁的影像会浮现在你脑海之中?

是86版《西游记》中马德华扮演的肥头大耳猪八戒,还是总摇着扇子吟诵“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黎耀祥版二师兄,又或是徐峥塑造的那位与东海龙公主有着可歌可泣爱情故事的朱逢春?

也许这些答案都不能让你感到惊奇。那么,你是否猜到过,有些人会联想到王祖贤呢?

“全员女孩子!西游性转女神群像混剪”视频截图。

在哔哩哔哩影视区的影视剪辑类目下,UP主“爱吃沙耶加的杏子酱”曾经上传过一个标题为“全员女孩子!西游性转女神群像混剪”的原创视频。在这个视频中,王祖贤的几个经典古装形象——《青蛇》里的白素贞,《倩女幽魂》系列里的聂小倩、傅青风和小卓,《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里的雪千寻,被统一冠上“猪悟能”之名剪辑进来,随之刷屏到需要“前方高能预警”程度的弹幕里充斥着惊叹与赞美。

单从文字描述推断,这两者的组合多少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只要看过视频,便不难发现他们彼此间存在的联系节点。视频主题曲《九九八十一》是一首描绘《西游记》中各个角色的群像歌曲,歌词记录着西行取经五人组和众多妖魔鬼怪们最有华彩的一面。在这之中,专属于猪八戒的部分这样写道:“众笔者/嘲笑着我的贪得/藏美酒有甚者/谁却敢说自己放肆醉过/休怪我/这半生此情煞多/活一遭/风流客/慕娇娥/但愿抱拥世间真绝色”。在整体激越昂扬的曲调之中,这段显得尤为温柔蕴藉、悱恻缠绵——众人皆醒我独醉,有限之生偏要极尽欢愉以求无憾,岂不也是在唱奔向人间情爱的白蛇,盼黎明不要来的艳鬼,生于荒唐时代的侠女,以及永远追寻心爱之人的雪妾?

短短十五秒的视频片段犹如一处河流交汇之地,你在此掬起一捧水,里面汩汩流淌着全部的西游文本序列、王祖贤永留影史的仙姿玉色和香港电影去而难返的黄金年代。同时这捧水又不止于此,在广为人知的素材被遴选、重组、并置之后,它早已转化为新的水系,有着自己独一份的清冽甘甜。

白素贞、聂小倩、傅青风、小卓、雪千寻,这些角色浓缩成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她曾经甘愿舍弃一切也要恋慕高天孤月化作的美人,从云邸天境落入俗世凡尘继而经受九九八十一难的考验……她和那些同样出现在这个视频里的人组成了一段相对完整的叙事,音画背后游动着某种另类的逻辑和抽象的情绪,它们都带有独属于作者本人的深刻烙印。

毕竟,混剪本身便是创作者的自我表达,它具有独立自主的审美和标准。

飞速发展的技术革命和文化工业正在让更多人表达更完整的自我

在二十世纪的八九十年代,用混剪来表达自我还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说它艰难,大抵出于这样两条原因:第一,硬件限制;第二,素材限制。

对于当时剪刀手们在剪辑蒙太奇段落时会遭遇的尴尬处境,粉丝文化学者亨利·詹金斯曾经有过颇为细致的讲解,“家用机器经常在按下暂停键后倒带几秒钟,并且在暂停几分钟之后就会自动关机。这种机器只给艺术家留下了极少时间标记和复制视频段落,并且这么做很容易在剪辑处留下所谓的‘彩虹线’。”

更有甚者,因为每个人使用的机器不同,所以攻略之流基本上是不可奢望的东西,有位剪刀手前辈就曾在西部媒体同人展的视频剪辑研讨班上告诫别人,作为剪刀手,“你必须了解自己,你必须了解你自己的反应速度还有你自己的机器。如果你的机器有四秒的倒回,你必须首先适应这一点。你需要了解你的机器在暂停状态可以停留多久才会自动关机……我的技术可能对你和你的设备来说完全没用。”

所以,即便是使用那时最先进、复杂的设备,或是将家用录像机的所有特殊功能发挥到上限,剪辑仍然是一项上手极难且障碍重重的技术,它毫无疑问地将绝大部分人挡在了门外。

内容也不必说。且不提数十年前影视剧的丰富程度、清晰程度等等,只去想如何存储和搜索它们,就足够许多人头疼的了。上个世纪,许多剪刀手会自发组成一些视频制作组,成员们保持着殊异的阅片兴趣,各自负责录制符合个人品味的剧集。由是,当A成员急需在作品中插入某个自己并未拥有的镜头时,他便会顺着同侪的爱好寻人,再和B成员一起从数百盘录像带中翻找出他需要的那一部——这个场景放到今天,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如今,飞速发展的技术已经能够让大多数人通过自学习得剪辑技巧。为《妖猫传》《芳华》《狄仁杰之四大天王》等影片制作过预告片的剪辑师孙洲,就倾向于把剪辑视为电影创作环节内入门最简单的工种。剪过《无双》《新喜剧之王》《武林怪兽》预告片的JesseNewman也认为剪辑具有门槛较低的特点,线上线下大量有偿或无偿的教程足以帮助人们完成基础的专业领域跨越。而以电子游戏为例的新媒介文艺形式,也因其模组化的构成更易被人切分摘取所需部分,剪刀手奥夫就非常青睐从中获取的干净音效、台词素材等。

与此同时,混剪文化社群的集体智慧较之当年也在不断更新。以台词本(类似剧本,是剪刀手们通过成片反向还原的文字成果)为代表的工具被发明和共享,便于剪刀手们快速检索自己所需的画面或音源。其素材库更是空前巨大。在一位即将要为电影剪辑预告片的剪辑师那里,如果说电影成片最后的时长在90到120分钟之间,那么他大约掌握的粗剪素材大约在120到200分钟之间。而一名进行混剪创作的剪刀手,他在理论上拥有的素材库却是无穷无尽的,是人类有史以来已经或可以被数字化的所有文艺作品。

科技进步、媒介革命,以及文化工业的发展,不仅令混剪的难度大幅下降,使更多人得以借此表达自我,更极大地提升了它表达自我的限度。原本,自我表达就是混剪创作的核心内驱力,而混剪创作则是适配于自我表达的新媒介形式。

表达自我的欲望恒久地留驻在人类的本能之中。过去,人们总是使用语言、文字传情达意(虽然在未被纸质文明笼罩的地方,人们可能会选择舞蹈、歌唱等方式,但其数量和传播力都极不理想),而人内心常有许多幽微、玄妙的感受根本无法言喻,这就要求诸旋律、音声、动作、眼神等等。技术使这些吸引不同感官的对象得以融为一体,流行文化则大量制造和提供了它们本身。

近年来,混剪的类别逐渐得到了细化,其背后正是自我表达限度的提升。如果说,在2012、2013年的时候,国内混剪仍以电影爱好者们制作的影视盘点和新片前瞻为主,那么现在,人们显然已将更多表达放置在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巡礼、群像、拉郎、自制短片和一些其他知名不具的类型中。

在这里,你能看见万千美人的颜值巅峰被排列组合,能看见远离了庸常生活鸡毛蒜皮的高光时刻,能看见很多从未相遇的生命倾盖如故、生死相许……这里有一切好与坏、本能与理性、正常与非常,它们很难被归纳和分类,因为自我本就超越了分门别类的思路和语言文字的尺度。现在,人们不再需要为了跳进语言文字的模具而切削自己。电影梦工厂叫一部分人表达自我、为人造梦。而混剪这一数字时代的梦工厂,则赋予几乎所有人以这项权利。更完整的自我从中喷薄而出,它是如此不可名状,却又显然动人至极。

喜欢混剪的理由大约也是这样难以言说,就像剪刀手青厌君痛痛快快表示的那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最喜欢剪视频啊。

在前所未有的网络空间与亚文化社群中寻找共鸣

自我表达是人类生命的永恒主题,但它绝对不是终点。

将此处的“人类生命”替换为“混剪”,这句话一样成立。1990年,剪刀手M.V.D在接受研究者采访时,就有过“想要制造的是认同感和情感共鸣”这样的表述。作品入围过“预告片界的奥斯卡”——美国金预告片奖“海外最佳创意预告片”的聂兆群,也曾提到过“对于剪辑师而言,最能感到快乐的是,自己努力一点点剪出来的作品,发布到网上被大家看见……作品好的话,有些人会感动、会有共鸣,这就已经是非常开心的事情了。”

网络空间的诞生为此提供了可能,弹幕功能则将这种可能无限放大。在视频上即时弹出和滚动的文字内容能够给人以一种无形的陪伴感和在场感。对此,青厌君就坦率地表露过喜爱和重视:“在下一个视频出来之前,我目前最新的那个视频,我大概会(带弹幕)看两百遍吧。”

形形色色的人坐在屏幕之后,只因刹那间达成一致的感受,便在情感上获得了联系、成为了同类。混剪因此具备了社群性、圈层化的特点,与当代流行文化爱好者们内部构建的亚文化社群生态高度契合。在《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一书中,作为混剪重要组成部分的同人音乐视频,就被目为“社群性的艺术形式”,被认为它传达的是一种“共享的理解,共有的兴趣,集体的幻想”。

混剪作品《Homecoming》视频截图。

这套逻辑在当下的同人社区之中畅行无阻。写手修魔会把能够引起自己共鸣的剪刀手视为缪斯,在提起最爱的混剪视频——奥夫的《Homecoming》时,她如此回忆道:“我当初写盾冬(漫威宇宙中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和冬日战士巴基·巴恩斯的配对)同人,都是先打开这个视频,哭一场,然后动笔。”自我表达引起情感共鸣,情感共鸣转而催生一种新的自我表达。你我之间甚至未必需要相识,这两者间的共振已是亚文化社群中个体与个体间最令人舒适的相处形态。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流行文化爱好者尚未迁徙进网络空间之时,你至多能与身边的人共同夸赞几句王祖贤那能够屡屡击中人心的绝世风姿。而今,在和陌生人一起用队形整齐的“世间真绝色王祖贤”刷满屏幕时,你若再随手于评论区感慨上一句“面对如此美貌的天蓬元帅谁能不想做嫦娥”,必定会吸引五湖四海的所有“颜控”给你回应点赞。

在这个层面上,写手魏行殳将混剪视为一件至为浪漫的事,因为:

——孤独的个体有一个想象,而他于此时得到了遥远陌生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