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永远是最伟大的小说家

纪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永远是最伟大的小说家

2019年09月10日 08:25:49
来源:凤凰网读书

纪德在1922年作了关于陀氏的六次讲座。在这一系列讲座中,纪德层层剖析了陀氏的文学思想以及艺术风格,他深入到陀氏及其塑造的人物的内心世界,发现了谦卑与傲慢的相互转化、人物思想的二重性等陀氏创作的重要特点。本文是纪德在老鸽棚剧院纪念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一百周年大会上的讲话。纪德视陀氏为天才的小说家,而且是“所有作家中最伟大的一位”。

女士们,先生们:

几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崇拜者还寥寥无几,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那样,最初的一批崇拜者都是精英,而且他们的人数在不断壮大,以至于到今天,连我们这个老鸽棚剧院都显得不够大,容纳不下所有那些人了。我今天首先要探讨的是,为什么如今还有人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杰出作品那么反感。因为,要战胜一种不理解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看成是出自真心的,并努力去理解它。

人们以西方人的逻辑出发谴责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看主要是他笔下人物的性格,他们往往不合情理、优柔寡断,而且几乎总是不负责任。他们的形象因而可能显得乖戾和疯狂。有人说,他表现的并不是现实的生活,而是一些噩梦。我认为这么说是完全错误的。但是,我们不妨暂时接受它,还可以像弗洛伊德那样回答说,我们的梦其实比白日的行为更真实。不过,我们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我们还是来听听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是怎么谈论我们的梦的吧。他说:“我们的梦充满了荒谬性和不可能性,但你们立即接受它,几乎并不感到惊奇,即便在另一方面,你们的智力发挥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威力。”他继续说:“为什么当你们从梦中醒来,又回到现实世界中时,你们几乎总是感到,有时甚至还非常强烈地感到,梦在离你们而去时带走了一个未被你们猜破的谜呢?梦的荒唐让你们微笑,同时你们却又感到,这荒唐的外表中包裹着一个想法,一个真实的想法,某个属于你真实生命的东西,某个存在着的东西,始终存在于你们心中的东西;你们会认为,在你们的梦中找到了一种期待已久的预言……”

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梦的这一番话,我们将应用到他自己的作品中去,但这并不是说,我一下子就赞成把他的那些故事跟某些荒诞的梦境相提并论,而是说,当我们从他的书中醒来时,我们也一样感觉到——即便我们的理智拒绝给予一种完全的赞同——我们感觉到,他刚刚触及了某个“属于我们真实生活”的隐秘点。我想,这样我们就找到了解释,知道了为什么某些聪明的学者会以西方文化的名义,拒绝承认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才华。因为,我马上就注意到,在我们整个的西方文学中,我说的不仅仅是法国文学,而是整个西方文学,小说——除了极其个别的例外——关注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激情的或者理智的关系,家庭、社会、社会阶级之间的关系,但从来都不关注,几乎从来都不关注个人与自己,或者与上帝的关系,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最后的那种关系要超过其他一切关系。

霍夫曼夫人写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传记(据我所知,这是写得最好的一部传记,只可惜没有翻译过来),其中就引用了一个俄罗斯人的话,她认为,那句话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感受俄罗斯灵魂的一大基本特点,我也认为,没有任何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说明我想要说的话了。当那位俄罗斯人被指责不守时间时,他很严肃地反驳道:“是啊!生活是困难的!有些时刻需要人认认真真地去过,这要比按时赴一次约会远远重要得多。”在这里,个人的私生活要比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更重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秘密正好就在这句话里,你们不觉得吗?它让某些人觉得他是如此的伟大,如此的重要,而又让其他许多人觉得他是如此的难以接受。

我绝对不是想说,西方人,法国人,完全地、彻底地是一种社会的生物,只是穿了社交礼服才存在于世的:帕斯卡的《思想录》摆在那儿,《恶之花》摆在那儿,这些严肃而又孤独的书也是法国人的作品,跟我们法国文学中的另外一些作品一样。但是,某种类型的问题,焦虑啊,激情啊,关系啊,则似乎应该留给伦理学家、神学家、诗人去解决,而小说根本就不必去过问。在巴尔扎克的所有作品中,《路易·朗贝尔》无疑是最不成功的;无论如何,它只是一篇独白而已。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创造的奇迹是,他的每一个人物——他创造了整整一大批人物——首先是依据自己才存在的,这些富有内涵的人物的每一个,都带着各自特殊的秘密,为我们展现了他们复杂的内心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奇迹还在于,他的每一个人物所体验、所经历的,恰恰正是这些问题,我或许应该说,这些问题恰恰是依靠了每一个人物才得以存在的——这些问题互相碰撞,互相斗争,形成了人的模样,然后在我们的眼前走向死亡,或者走向胜利。

无论多么高深的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都敢涉及。但是,这句话刚刚说出口,我就必须马上补充说:他从来不以抽象的方式来涉及它,在他的小说中,思想永远是依靠了个体的存在而存在的;思想永恒的相对性就在于此,思想的威力同样也在于此。某个人终于想到了上帝,想到了天命和永恒的生命,只是因为他知道,再过不几天,或者再过几个钟头,他就要死了(《白痴》中的希波利特),而在《群魔》中,另一个人建立了整整一套形而上学的体系(尼采的思想已经在这个体系中萌芽),只是由于他要自杀,因为他必须在一刻钟之后杀死自己。听他这样说话的时候,人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因为必须自杀才想到了这些,还是因为他想到了这些才必须去死。最后,还有另外某一位,梅什金公爵,他最异常的直觉,他最神圣的直觉,只有在他癫痫症即将发作时才能产生。从这些观察出发,我现在根本不想得出任何的结论,而只想说明一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作为思想最丰富的一种小说——我本来想说的是书籍——从来都不是抽象的,而始终是我所知道的最富有生命力的小说和书。

因此,无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多么具有代表性,我们却从来看不到他们脱离人性,而成为所谓的象征。他们也从来不是什么典型,如同在我们的古典戏剧中那样;他们始终是个人,跟狄更斯笔下最有特点的那些人物一样特殊,与任何一种文学中的任何一个人物肖像一样,被描绘得同样有声有色。请听这样一段话:

有那么一些人,我们一开始很难就说得出他们最显著的特点是什么;他们正是那种通常被称为“普通”人、群众的人,而实际上,他们正是人类的大多数。我们故事中的好几个人物,就属于这个广大的类别,特别是加布列尔·阿达廖诺维奇。

这确实是一个我们很难揭示其特点的人物。且看作者是怎么提到他的:

几乎是从少年时期起,加布列尔·阿达廖诺维奇就时常为自己的平庸而苦闷,而与此同时,他还受到一种不可抑制的欲望的折磨,一心想证明自己是一个上等人。他充满强烈的渴望,可以说天生就是神经敏感、易于烦躁的命,而且他还相信自己欲望的力量,因为它们十分猛烈。他那种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冲动有时会使他做出最轻率的冒险,但是到了最后一刻,我们的这位主人公就变得过于理性,不能痛下决心。这一点简直要了他的命。

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的描绘。我们还必须补充说,其他的人物,近景中的大人物,他就不去描绘他们,而是让他们在整本书的过程中自己来描述自己,而且,描画出的肖像还在不断变化,永远没有完成。他的主要人物永远处在成型的过程中,始终难以从阴影中彰显出来。我顺便还注意到,在这一点上,他跟巴尔扎克实在是太不相同了,巴尔扎克最基本的考虑,似乎永远是人物的完美结果。巴尔扎克的描绘类似大卫,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描绘类似伦勃朗,他的那些画属于一种如此强有力的、而且常常还是如此完美的艺术,以至于在它们的后面,在它们的旁边,是不会有太深的思想深度的,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永远是所有小说家中最伟大的一位。